野生甜食

林鹿鸣:

“孜孜不倦,不紧不慢”

——关于日本人文纪录片《人生果实》

修一先生九十岁时在台湾参加新书签售会,接受媒体采访,他说:“于我而言,她是最棒的女朋友。”九十岁的修一先生口中的她,就是当时坐在身旁,与他结婚六十余年的妻子英子女士。他们的故事被人形容为现代陶渊明,也被称作爱情传奇,而纪录片《人生果实》则为我们掀开了这神秘面纱的一角。

这里无关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,无关撕心裂肺的感人篇章,不过是两个人携手生活,慢慢行路,从昼夜朝暮走到岁月尽头。

纪录片拍摄时,津端夫妇年龄相加已有177岁了。这个数字常常出现在修一先生的笔下,画两个Q版的小人,满头白发的英子坐在桌前,双手撑头,修一先生则微笑着站在她身后。只需要一支红蓝铅笔,不论是写给菜市场商贩的反馈,还是寄给笔友的信里,两个人都是这样可爱的出现在信纸上。九十岁和八十七的夫妻,一起住在修一先生亲手搭建的房子里,院子里有果树有菜园,大树下有小鸟喝水用的浅口水缸。

夏天到来的时候,英子动员修一把餐厅的桌子移到靠近院子的位置,可以更清楚的看见风景。修一先生说为何不离得更近些,英子则说里的有些距离才有美感嘛。他们来回说了两句,继续喝茶吃点心看风景。

英子在厨房做土豆炖牛肉,修一先生非常喜欢吃土豆,英子却听到名字就觉得饱了。即便如此,英子还是不厌其烦地采摘收拾土豆,做给修一吃。

饭桌上修一发现英子拿了不锈钢的勺子过来,英子连忙起身换成木勺,然后笑着解释修一吃饭一直都只用木勺。面对美味的布丁,修一也笑着要求,请盛给我。

这座房子建成四十年,连带院子里的树,厨房里的砂锅,房子里的人,都有了一起生活四十年的历史。很容易想起朱生豪写给妻子的情诗:“不要愁老之将至,你老了一定很可爱。而且,假如你老了十岁,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,世界也老了十岁,上帝也老了十岁,一切都是一样。” 

最美好的情话不是永远年轻,而是当你老了,我依然在你身旁,一切都是一样。四十年前的冬天里结婚的人,四十年后依然坐在一起喝茶摘果,这是属于津端夫妇的情话。

然而这段美好故事的开篇也巧妙的不可思议,东京大学的高材生津端修一参加帆船部活动,借住在百年酒庄的酒窖里,而英子正是这酒庄的独生女。五年后的冬天,英子就嫁给了这个当时穿着长裤草鞋,跑来协商住处的年轻人。

英子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式女孩,从小被要求除了睡觉都不可以躺下,女孩子的脸上也不能没有微笑。修一则是从事建筑爱好帆船的典型理科生,参与城市规划时可以在家里待半个月,然后带着全新的超时代的设计图出现在同事面前。

理科生和大家闺秀的碰撞,使得两个人的生活里也不乏出人意料的事情。修一也常常问英子,这样做可以吗?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,英子都会告诉他这是好事,你去做吧。年轻时月薪刚满四万日元的修一提出要买价值七十万的帆船,英子回答说这样啊,然后就开始平静地想办法满足修一的生的这个想法。默默地去典当家中昂贵和服,也没有向修一先生抱怨过。爱情的表达方式有很多,英子和修一之间的爱就藏在生活的细节里。修一为英子制作一块块小牌子标记植物种类,英子为修一打理花白的头发。这样的爱情历久弥新,彼此包容,相伴白首。

爱情是人生甜蜜的部分,需要漫长的时光沉淀滋味,其他的也是如此。修一先生年轻时规划城市建筑,提出留足房屋间距保证光照,让树木为风开道。这样的想法在日本的经济飞速增长的时代背景下没有被实现,却是如今的建筑业需要学习的东西。事业上的修一先生或许独立,才华却达到不可忽视的地步。孙女年幼时想要一个商场里的娃娃屋,不提倡给孩子使用塑料玩具的修一先生亲自动手,制造了一个完全木制的娃娃屋。房顶可以打开,玩偶的小床并排摆在二楼,小盘子收在小餐橱里。即使是九十岁时接下工作,也可以立刻掏出素描本和铅笔,画出大概的轮廓。

修一先生和英子女士出版了自己的书籍,《积存时间的生活》、《明天也是小春日和》和《每天都是小春日和》。《人生果实》记录了夫妻去台湾签售的情景,修一先生依然握着红蓝铅笔,在新书的扉页画下两人的Q版形象。一起拍合照时,修一先生和英子女士握着手,英子笑着说“好难为情。”

修一先生不是第一次到达台湾,年轻时他曾在这里参与制造海军战斗机。重回故地时却得知,当年的好友在分别后不久便因政治原因被判罪处死,如今只剩乱葬岗上一尊小小的墓碑可以吊唁。修一先生把好友赠予的印章埋在墓碑旁,眼睛里含着泪花,唱起当时的歌谣。时过境迁后,一切都失去了意义,只有年少的记忆难以割舍。

修一站在水池前洗碗,英子站在他身后笑着轻捶他的后背,说让自己来吧。修一先生笑着,认真的洗着碗盘,背景音乐安静无声。

2015年6月2日,修一先生在田地里拔草后午休,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……

英子在厨房里烧饭,用土豆做了可乐饼,然后端到修一的生活照面前,说着尝尝这个吧,然后转身继续去做饭。修一先生走后,下了暴雨,高大的树木折断,英子女士请人修剪了树枝。过高的树枝不再方便打理,成为了英子的负担。

放过我吧,她这样说。

修一先生生前最后参与的一项工程,是为一家精神病院设计住所。他提出不要酬劳,请负责人放心与他交谈,一定会有好事发生。

负责人写信给修一先生:“……我们的患者中,大多数是经历了经济社会的磨练,在过度劳累中迷失自我而发病的人。怎么样才能活得像个人一样?请助我们一臂之力。”

修一先生的回信中提到“……从能做的事开始,一点一滴,孜孜不倦……”

人生中相当一部分事情都不是很快就能看到结局的,孜孜不倦,不紧不慢地前进,就像安静的等待一枚果实,时光酝酿后才能获得甜美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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